界面新聞記者 | 朱詠玲
界面新聞編輯 | 許悅
羽絨服在每年冬天總能成為熱門話題。除了消費者一直以來關注的羽絨服價格波動外，今年羽絨服行業(yè)亂象也進入公眾視野。
據央視財經報道，如今市場上存在部分不達標的“假羽絨制品”，這些偽劣產品為壓低成本，用“飛絲”冒充“羽絨”，并能提供一套假冒的合格證、水洗標、羽絨充氣標、吊牌等質檢手續(xù)。這些劣質產品通過線上和線下渠道流向消費者手中，有的童裝羽絨服已售出數萬件，羽絨被還會流向酒店、民宿等。
“飛絲”即“絨絲”，是指從蒲公英狀的朵絨等絨子上掉下的單根短絲；而朵絨、未成熟絨等則屬于“絨子”，比絨絲更蓬松，也是令羽絨服保暖的關鍵。2022年生效的《羽絨服裝》新國標（GB/T 14272-2021）較老國標的一大變化，就是對羽絨服填充物的要求從“含絨量（指絨子和絨絲在羽毛羽絨中的質量百分比）”變?yōu)椤敖q子含量（指絨子所占的質量百分比）”，因為后者能更直觀地反映羽絨的品質。一件羽絨服的絨子含量不低于50%才算達標。
為多家知名羽絨服及家紡品牌代工的羽絨工廠經理告訴界面新聞，以絲充絨等亂象在羽絨市場里不是新鮮事。前述央視財經曝光的偽劣羽絨產品來自江蘇南通某家紡市場和江西九江某羽絨園區(qū)。該經理稱，在浙江平湖這樣的全國最大羽絨服生產基地中，此類情況也不鮮見。
據其介紹，以絲充絨中的“絲”甚至可能并不全是鴨絨絲或鵝絨絲，“也有雞毛絲、豬毛須、兔毛、羊毛”。而這些實際上都不能算是羽絨產品，根據《羽絨羽毛》國標（GB/T 17685-2016），羽毛絨是指生長在水禽動物身上的羽毛和羽絨。
商家以絲充絨其的原因無外乎是其成本低廉。此類飛絲的價格低至十幾元/公斤，所制成的羽絨產品卻可以賣到上百元，其中的利潤空間其實并不小。
羽絨原料在羽絨服成本中占大頭。前述經理介紹，考慮到不同產品的工藝、設計等各方面成本的差異，一件羽絨服的出廠成本中，羽絨原料的占比大約在30%到70%之間。而據中國羽絨工業(yè)協(xié)會公布的2024年羽絨原料的價格水平，羽絨服裝標準90%白鴨絨（即含絨量90%）的價格約為420元-550元/公斤，羽絨寢具標準95%白鵝絨價格約為1000元-1400元/公斤。
由此估算，一件充絨量300克的90%白鴨絨羽絨服，羽絨原料成本大約是126元-165元，若其占出廠總成本的比例為50%，其出廠價就要252元-330元。根據銷售渠道、品牌溢價等，最終賣給消費者的價格還會在此基礎上有不同程度的增加。
也就是說，一件達標的品質羽絨服，價格不會太便宜。
除了以絲充絨外，羽絨市場里還存在其他以次充好的手段。界面新聞從業(yè)內人士處了解到，近兩年羽絨市場里還有手感絨、再生絨、膠水絨等次品填充物。
手感絨是絨和絲的混合物，價格低至幾十元/公斤。其手感可以做到接近真羽絨，但蓬松度和保暖效果都更差，也并不符合《羽絨羽毛》國標。該標準規(guī)定，羽絨羽毛中的“絨絲+羽絲”含量最高不能超過10%。而再生絨是從舊衣中取出的羽絨填充物，膠水絨則是用膠水將飛絲粘成朵狀混入朵絨中，品質均無保障。另外，劣質羽絨通常需要充入更多量達到蓬松效果，產品重量更沉。
市場監(jiān)管總局2023年對羽絨服裝的產品質量國家監(jiān)督抽查結果也顯示，絨子含量造假的情況最為常見。當年市場監(jiān)管總局抽查的185批次羽絨服產品中，26批次產品不合格，其中18批次產品絨子含量不合格，11批次產品羽絨含絨量不合格，11批次產品纖維含量不合格，另外還有產品的其他檢測項不合格。
羽絨市場亂象頻出，與羽絨原料價格上漲、價格競爭激烈、市場監(jiān)管不力都有關系。
近幾年，由于上游養(yǎng)殖業(yè)的周期性波動，豬肉價格走低，導致鴨、鵝肉需求低迷，鴨絨和鵝絨的供應量也隨之下滑。羽絨金網數據顯示，2022年11月底，羽絨服裝標準90%白鴨絨價格為340元/公斤，到2023年12月初漲至404元/公斤，而2024年11月26日的最新價格為496元/公斤。“今年羽絨這么貴，市場上肯定更亂了。”前述羽絨工廠經理說。
另外，近年來電商平臺價格戰(zhàn)加劇、大量白牌商家進場，也影響了行業(yè)發(fā)展。從電商平臺的搜索結果來看，低價、白牌（即中小商家生產的不知名品牌）是偽劣羽絨產品的重災區(qū)，不少產品從價格和語焉不詳的商品介紹中就能看出端倪。
界面新聞記者在某電商平臺上隨機搜索到一款白牌長款羽絨服，該款羽絨服僅在平臺要求提供的“商品參數”中寫道：產品的填充物為90%白鴨絨，羽絨克數為300克及以上。根據前述成本估算，這樣一件羽絨服出廠成本至少也要200多元，但該商品僅售163元。作為對比，鴨鴨和雪中飛在售的兩款90%鴨絨長款羽絨服充絨量大約在200多克，折后售價分別約為500元和400元左右。
在商品詳情頁中，該商家未再重點介紹填充物材質，也沒有標注不同尺碼羽絨服的充絨量，只貼出了幾張由廣州海關技術中心開具的質檢報告。但仔細對比后不難發(fā)現，這份質檢報告大概率是盜用的——質檢報告上的委托單位為廣州某公司，而該店鋪的經營者證照是一家深圳平湖的個體工商戶，天眼查APP顯示，兩家公司并無關聯(lián)。
直播電商也是類似。一些白牌羽絨服的帶貨話術重點強調產品的防風保暖設計、“所見即所得”、“現貨即發(fā)”等，但對填充物的介紹模棱兩可，大多只講到填充物是鴨絨或鵝絨，而對絨子含量、充絨量等關鍵參數避而不談。但也有商家偶爾坦誠，在面對消費者對羽絨質量的反復提問時，某白牌羽絨服直播間主播直言，“這個價格怎么可能買到90%絨子，我們用的是50%絨子?！?/span>
另外，還有一些商家打著知名品牌“尾貨”、“孤品”旗號銷售平價羽絨服，多個款式的羽絨服都放在一條商品鏈接中上架，無法提供每款羽絨服的詳細介紹。而其誘導消費者下單的話術是強調商品為“柜柜貨”、數量有限等。當然更具誘惑力的還是價格，在這些直播間里，幾十元就可以買到一件號稱是鵝絨材質的中長款羽絨服。
中國羽絨工業(yè)協(xié)會在近日發(fā)布的《羽絨制品消費提示》中提到，諸如此類長期利用“清倉”、“孤品”、“瑕疵”、“尾單”等噱頭進行甩賣，甚至通過主播發(fā)誓等夸張方式銷售的羽絨產品，假冒現象高發(fā)。
某羽絨服行業(yè)知名品牌也向界面新聞表示，消費者購買品牌的正版產品需認準有品牌授權資質的官方渠道，正版產品均帶有品牌的官方吊牌。
偽劣的羽絨產品大概率流向了消費力較低，以及對產品質量辨識力不足的消費者。
界面新聞記者在第三方電商數據平臺抖查查上隨機查看了幾款定價100元內羽絨服和400元以下羽絨被的商品觀眾畫像，超九成消費者位于新一線及以下城市。其中，羽絨服因款式設計差異，吸引的人群不同，從年輕到中老年群體皆有；而羽絨被的消費者大多是四、五十歲以上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