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顯微故事 常寧寧
編輯 | 常新
當你的偶像接二連三地塌房時，有些企業(yè)開始把目光轉向“虛擬偶像”。
早在2007年，日本就曾出現(xiàn)過虛擬偶像“初音未來”，它不僅有自己的演唱會、手辦、游戲，甚至吸引了不少全球粉絲成為它的死忠粉。
近幾年，隨著國內深度學習算法領域的突破、設備降價，虛擬人行業(yè)也有了重大突破，并在各個領域有了普及運用：演示、直播、導航……
元宇宙的爆火，更為虛擬人這把燃燒正旺的火加柴。
不少公司喊出“萬元”就能搞定虛擬人。本次顯微故事探訪了虛擬人行業(yè)，找到了在不同類型虛擬人公司工作的員工，他們之中：
有人在虛擬人公司做宣發(fā)，組建了一支團隊為偶像打投力求偶像“出道”，同時因為虛擬人不會翻車，有品牌方手握千萬想在風口占領位置；
有人本是音聲，應粉絲要求做直播，但不想被“開盲盒”（現(xiàn)實信息暴露之后，粉絲的反應未知），于是花數(shù)萬元制作了一個虛擬2D“皮”進行直播；
還有人本是表演專業(yè)學生，遇到影視行業(yè)下行，于是成為了直播間里虛擬主播身后的“中之人”（操控虛擬主播之人），站在公司聚光燈下，卻無法表明身份……
關于虛擬人的未來還有很多想象，單在這些從業(yè)者身上，我們會看到一個新興行業(yè)普及到大眾時，經歷的草莽過程。
以下是關于他們的真實故事：
“一分鐘燒百萬，搶明星的代言生意”丟丟 27歲 宣發(fā)
2021年元宇宙概念大火，我也跟風來到一家虛擬人公司工作。
虛擬人也稱為數(shù)字人，根據(jù)人物圖形維度，分為2D和3D兩大類，從外形上可分為卡通、寫實等風格，綜合來看可分為二次元、3D卡通、3D高寫實、真人形象四種類型——我們公司就是做3D高寫實虛擬人的。
“柳夜熙”是同行公司第一個爆火的角色。在她一晚上漲粉數(shù)百萬之后，數(shù)字資產這個概念也被推到了大眾及品牌方面前，于是很多品牌找上門，愿意出千萬費用來搭乘這個風口。
但尋求上門合作的公司很多，市面上能復刻柳夜熙火爆的角色很少，這和高寫實虛擬人制作流程繁瑣、投入成本巨大有關。
從無到有創(chuàng)作一個超寫實的虛擬角并不容易，首先要確定形象。在確定我們公司的虛擬人走的是國風后，內部組建了一支服裝設計團隊，服裝設計團隊從各個朝代的典籍中尋找靈感來設計角色衣服，交給工廠制作樣衣后再招募許多演員試穿、詮釋這個角色，隨后再交給原畫師建模確定形象。
建模是最重要的，也是重復次數(shù)最多的一個環(huán)節(jié)。隨著角色的形象、發(fā)飾越精細，費用就越昂貴。比如我們的形象戴著耳環(huán)，可能僅僅是頭搖擺一下，每一幀都要做重力測算，再重新建模，花費就得十多萬。
但確定形象、建模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就是讓虛擬人“動”起來。按照計劃，我們公司打算讓虛擬人進行直播，但由于目前國內的技術還不能像國外一樣可以完全脫離人去構建一個真實的虛擬人，還需要利用中人即特效演員，來捕捉他們的動作、技術，即所謂的“換頭”。
就連號稱清華首位人工智能學生華智冰也是“換頭”而來，我們公司就叫停了這個嘗試。中人也不是很好找，除了需要具備普通主播一樣調動氛圍的能力，還需要控制表情，畢竟是換頭建模的角色，對中人的要求會更高。
可要求這么高了，為什么中人自己不去做主播呢？
為此我們只能采用曲線救國的方式，即構建劇情的方式讓角色“動”起來，過程和拍電影類似，只是目的不同：電影里的虛擬人是為了影片服務，而我們則是為虛擬人打造電影。團隊有招募了編劇、導演、制片、搭戲演員、影視后期等。
影視后期做完后，成片出來了，還需要宣發(fā)運營、其他的推廣；算下來，團隊人員數(shù)已經是二十人的規(guī)模了。
人力成本，加上設備必須用進口的才能達到效果，導致一分鐘虛擬人電影制作成本在百萬元左右，且制作周期長、不可控因素多，因此整個行業(yè)如今形勢不明朗，離職率高居不下。
對于品牌方來說，因技術無法實現(xiàn)互動，和用戶距離遠，商業(yè)價值或許沒那么大，因此嘗試也往往無疾而終，停留在噱頭上。
對于第三方虛擬人制作公司來說，沒有足夠的變現(xiàn)渠道，這個成本沒辦法覆蓋，最后只能走到發(fā)行數(shù)字藏品上或者概念融資。
至于我們公司，則圍繞虛擬偶像組織了一支團隊，專門負責打投運營數(shù)據(jù)等，畢竟虛擬人出道做偶像也是偶像，也能接廣告，且品牌多是汽車、網(wǎng)游等財大氣粗的公司。
支持我們走下去的信念則是，虛擬偶像絕對不會翻車。
“好看的皮囊千里挑一，售價則在萬元起”夜娘 24歲 皮套虛擬主播
我是一名個人虛擬主播，本職是一名女性向音聲，即給女性用戶提供音效、環(huán)境音、人聲等聲音創(chuàng)作帶有情景劇情的聲音作品。
音聲的主要來源是粉絲打賞，在我積累部分粉絲后，我需要通過和粉絲保持良好互動來保證收入“直播”迫在眉睫。
音聲圈和飯圈很類似，粉絲的愛恨都是非常沖動的，喜歡不喜歡就在一瞬間，也很容易因為得知音聲主播的真實狀況后感覺幻滅而脫粉——虛擬偶像團隊A-SOUL的中之人（現(xiàn)實扮演者）信息被公開后，許多粉絲感覺到美夢破碎而被稱為“塌房”。
所以我決定保持神秘感，給自己定做一個皮囊，通過虛擬形象出現(xiàn)在大家面前。因為我們的虛擬形象是2D的，也有人稱之為“進口皮影戲，立體紙片人”。
可這個皮影戲、立體紙片人并不便宜。
首先要確定“人設”。我的粉絲大多是都市白領，擁有良好的教育背景和工作，但因為生活在城市、很難找到對象，內心很喜歡霸道總裁，所以我給自己制定了一個“魅惑”的角色，然后填充了人物信息，包括頭發(fā)顏色、有無耳釘?shù)取?/p>
接下來則帶著這些信息去找畫師幫我制作出2D的圖片來。行業(yè)中畫師報價不等，從幾百元到上萬元不等，但因為行業(yè)剛興起還不規(guī)范，只能說好看的皮囊千里挑一，售價萬元起。
而我為了這個皮囊，花了12000元，才得到了一張靜止的圖。
有了這個人物形象后，需要找模型師把這張圖和我的面部綁定表情，以便臉匹配模型，以便實現(xiàn)表情同步。整個調試過程約為3次，除了面部基礎的捕捉，還會增加一些生氣流汗的表情等，費用根據(jù)模型師不同而各異，大約在千到萬元之間，我支付了5000元。
到這一步，虛擬人只是"動"了過來，要想上直播還不夠，需要購買一個VTS studio的軟件管理，方便識別現(xiàn)實中人物表情，同步到虛擬皮套中。
除此之外，直播間還需要裝修（可以理解為有個背景等），找畫師畫一套得數(shù)百上千元；且人物換一次衣服（角色要新?lián)Q“皮膚”）需要找畫師重新定制，費用500-800元不等……
整個下來費用大約在3萬元左右，但豐儉由人，也可以控制在萬元以內。
因為門檻低，只要有“皮"就可以直播，行業(yè)從業(yè)者暴漲，也導致了行業(yè)越來越卷——為了獲取更多粉絲，很多主播會給自己定做物料、周邊當作福利發(fā)送，比如打賞88元，可以獲得一個抱枕，打賞128元，可能獲得一把傘……這些物料也需要主播自己掏錢去做。
但和大家設想的主播月收入動輒數(shù)十萬不同，我們虛擬主播這行工資很低，只有2%的人收入勉強過萬。
為了賺更多錢，不少主播打起了流量主意，開始打擦邊球。
我更多時候則是感嘆，都市人得多寂寞，才會給一個從不存在的形象豪擲千金啊。
“我在做主播，家人卻從來都看不到我”洛娜 21歲 中之人
我大學學的表演專業(yè)，但影視行業(yè)遇冷，我接觸到虛擬主播，去某個品牌直播間做了一名“中之人”。
“中之人”源自日語地“中の人”，指操縱vtuber（虛擬主播）進行直播的人。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和另外幾個女生一起輪班，保證直播間里虛擬的人物形象一直在線。
雖然經?！俺霈F(xiàn)’在大眾眼中，但我們也是公司最“神秘”的一群人。在入職之前，我們需要簽訂一份保密協(xié)議，承諾不會將自己的身份、工作內容泄露出去。這也是行業(yè)的潛規(guī)則，即所有虛擬角色扮演者的扮演者不能泄露自己的身份，迪士尼的人偶演員也有類似的要求。
在我最開始直播時，我父母都會期待的去直播間看我表現(xiàn)，他們蹲守了幾天后，才發(fā)消息問我“你說自己做主播，我們怎么沒看到你呢”。
簽訂了保密協(xié)議后，公司會對我們進行培訓。讓我們了解將企業(yè)文化和要扮演的虛擬主播的人設、特點、力求讓我們做到一致，避免交接時候因中之人切換導致主播變化過大，引起觀眾們的反感。
同時還要培訓我們動作、表情管理。因行業(yè)太小眾，許多中之人并非科班出生，表現(xiàn)力欠缺導致同步到虛擬人身上時，動作滑稽奇怪。
當然，我們除了學習如何扮演虛擬主播，還要學習直播技巧，包括如何活躍直播間氛圍、記住商品的賣點，引導用戶下單。
而上播的時候，和其他主播需要做造型不一樣，我們需要盡量樸素，然后換上全身動捕設備和臉部捕捉設備——身體設備有27個感應節(jié)點，校準后能把我們的動作實時同步到虛擬主播那里；臉部捕捉設備，需要用到手機，我們需要另外帶個頭盔將手機置于面前，就像電影里動作捕捉演員那樣。
相比之下，我更喜歡叫地自己“動作捕捉演員”。
有的公司為了直播效果更好，專門搭建了布滿綠幕的影棚來進行直播。
作為“中之人”，我們的工資也并不如外界所猜想的那么高，普遍在一萬到兩萬之間，銷售額會有另外獎金，每個月的直播時間在180個小時左右，聽起來每天工作不到7小時還挺輕松對吧？但在直播間我們需要跑跑跳跳、還要不斷說話活躍氣氛、回答粉絲問題、卡點做推薦，工作下來渾身如散架了。
相比于直接賣貨，我們還負擔了展示企業(yè)形象的重任，一言一行都會有專門的人監(jiān)督，下場之后大家還會坐到一起根據(jù)數(shù)據(jù)復盤。
有時候我們同個角色不同中之人之間也會有競爭，我們內部稱為“內膽比拼”，即不同人直播時數(shù)據(jù)不同、成績不同、評價也會不同。但最讓我有成就感的是，有些鐵粉在直播間蹲久了，能透過虛擬主播分辨我與他人的不同。
不過因為中之人中專業(yè)人員，尤其經過表演訓練、可以控制表情的從業(yè)者少，目前在這個領域我還不擔心失業(yè)，也算是寒冬中比較好的出路了吧。
后記
在采訪中，3名從業(yè)者都對“虛擬人”行業(yè)有不同的想法。
丟丟覺得，這個行業(yè)目前沒有太大的革新，只是科技圈子把電影圈子那套拿來使用了，在元宇宙沒有到來之前，“虛擬人”更像是一個飯圈偶像，需要為賺錢操心。
夜娘認為，自己從事的和“數(shù)字”沒什么關系，只是換了一身皮在陪伴大家，“這個行業(yè)很早就有了，只是沒有現(xiàn)在這么便捷”。
相比之下，洛娜比較迷茫，她認為自己的所有工作經歷都很“數(shù)字資產”，沒辦法證明自己的勞動、衡量自己的價值，一直生活在一個影子里。
但關于虛擬人這個行業(yè)未來走向，大家都認為，科技再發(fā)展一些會更有價值。
“不然就是為了賣錢，也太沒有成就感了吧？”丟丟如是說。
而科技發(fā)展到什么地步才能有價值呢？
“元宇宙”成了大家口中共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