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慢放

1926年一個盛夏的午后，朋友給魯迅帶來兩包河南特產(chǎn)柿霜糖，許廣平囑咐他，如果口舌生瘡，用這糖一搽便好。

魯迅實在等不到長口瘡，半夜起來偷吃。還安慰自己，長口瘡的時候不多，想吃糖的時候很多，不如趁現(xiàn)在新鮮，趕緊吃掉。

北漂期間，他跑王府井去補牙，治完牙轉(zhuǎn)頭就去稻香村買糖果點心。在魯迅日記里，隨處可見蒙糖、果糖、飴糖、咖啡薄荷糖、玫瑰酥糖、冰糖、巧克力糖等糖果。

因為愛吃糖，魯迅的牙早早就壞了，49歲那年全部拔光。

吃糖會蛀牙，這是無數(shù)90后童年聽到耳朵生繭的話。可連魯迅都擋不住吃糖的誘惑，更別說小學生了。

但當年做夢都想吃糖自由的孩子們有錢了，超市里卻看不見小時候的國產(chǎn)糖了。

貨架上花花綠綠的糖果巧克力，德芙、上好佳、費列羅、不二家、好麗友……幾乎全是外國品牌。

國產(chǎn)糖，去哪了？

童年的甜蜜味道

中國的糖果夢，少了上海甜不起來。

1950年冬天，為發(fā)展北方輕工業(yè)，滿足首都人民生活需要，上海的義利食品廠搬到北京。

義利老車間主任李世元，非常重視技術工人。1965年義利造出中國第一臺酥糖成型機，1975年又造出第一臺酥糖包裝機。

義利的酥糖，加了北京人愛吃的二八醬，濃香酥脆。甭管黃色的大蝦酥，還是紅色的紅蝦酥，都是北京人過年必備年貨。因為小孩愛吃酥糖，大蝦酥還有個特別的名字，“小孩酥”。

90年代大蝦酥賣到香港，但紙質(zhì)包裝過于樸素，不僅運輸和存儲面臨難題，也很難走向高端市場。454克的義利酥糖只能賣2港幣，國外鐵盒裝的酥糖，397克能賣10.4港幣。

與此同時原材料價格瘋漲，可可豆從5500一噸，漲到12400一噸。而果子面包4毛2分，30年沒漲價的義利賣一個賠好幾個。

再加上市場經(jīng)濟興起，義利有近百種產(chǎn)品，卻只有7名銷售，賣貨跟不上市場節(jié)奏。企業(yè)接連虧損，大批高管和技術人員被大企業(yè)高薪挖墻腳。無奈之下，義利食品廠停產(chǎn)。

遠在四川成都，當?shù)厝藧鄢缘氖且A奶糖。

1938年趙志成花500塊在春熙路開了家茶點室，賣糕點糖果，起名耀華茶點，寓意光耀中華。

生意非常紅火，小店供不應求。1946年趙志成買下塊地皮，建起耀華食品廠。這家小作坊，是四川第一家糖果加工廠。當時原料主要是砂糖跟土法飴糖，造出來的糖只有甜味沒有香味。

戰(zhàn)爭時期，大量上海人為躲避戰(zhàn)亂逃難到川渝，耀華招到一批上海來的技工，用白砂糖和檸檬酸熬糖，再加點英國香精，做出來的糖顏色透亮果味撲鼻，人稱“耀華洋糖”，后續(xù)配方中又加了牛奶，暢銷全國。

70年代耀華從上海買來一條明膠奶糖生產(chǎn)線，從此四川小孩吃上了熊貓奶糖。不僅是上海，當時耀華還引進了英國貝克公司的夾心硬糖生產(chǎn)線、澳大利亞的凝膠糖生產(chǎn)線、意大利的求斯生產(chǎn)線、德國的小糖排生產(chǎn)線和荷蘭的熬糖鍋等。

圖片來源：成都耀華食品

一直到90年代中期，耀華的生產(chǎn)技術能力都在全國糖果行業(yè)居領先地位。1983年開始的“商業(yè)部優(yōu)質(zhì)產(chǎn)品獎”，都有耀華的技術人員擔任評委和專家。但隨著90年代東部地區(qū)糖果大舉進蜀，耀華的市場份額遭蠶食，開始虧損。

2002年春熙路拆遷改造，耀華宣布改制解體。時代洪流碾過，耀華消失在城市化進程中，廠區(qū)也成了樂器一條街。

山東人從小就認識一個生僻字，“飴”。幾代人吃著黃色高粱飴長大，對這顆糖的感情可太深了。

90年代的山東，東有青島，中有臨沂，西有濟南，三大高粱飴中心。鼎盛時期，有幾百家生產(chǎn)高粱飴的糖廠。

其中青島糖冷廠的佛桃高粱飴最負盛名，一毛錢7塊，包裝上印著青島棧橋和海濱浴場?？谖兑卜浅＋C奇，不僅有蘋果草莓哈密瓜各種水果味，還推出過扇貝味。

和這些老大哥比，河南的金絲猴是年輕后生。

90年代河南付井鎮(zhèn)農(nóng)機修理廠欠下112萬外債，瀕臨倒閉。廠長趙啟三打聽到上海食品研究所有項技術，能產(chǎn)新式奶糖。他立刻啟程上海買下，1992年中秋節(jié)，印著一只金絲猴的奶糖走進小賣部和商場。

奶糖是趙啟三開啟甜蜜事業(yè)的鑰匙，麥麗素是他挖到的金礦。

巧克力制品價格高昂，小學生很難麥麗素自由。江蘇的梁豐食品廠，用代可可脂做出了便宜的麥麗素，前景廣闊。

百諾、蠟筆小新、金絲猴等廠商立即響應，大批低價麥麗素投入市場。

此時的金絲猴，手握用十幾年時間在鄉(xiāng)鎮(zhèn)農(nóng)村鋪設的渠道網(wǎng)，后來居上，稱霸學校小賣部。

“來顆仙丹，法力無邊”。小學生們一年為金絲猴創(chuàng)造好幾億營收。

2008年趙啟三退休，兒子接班。二代想謀求上市玩資本，卻不慎讓資本玩了，沒幾年金絲猴被美國好時收購。

國產(chǎn)糖果有過百花齊放的輝煌時代，可惜花期太短，不用上百年，幾十年就謝了。

打不完的假和打不完的架

大白兔奶糖以前有個英文名，叫ABC米老鼠糖。這在當年，是絕對的高奢。原材料用的是地球牌葡萄糖和克寧牌奶粉，全是進口貨。

新中國成立后，ABC糖果廠改名愛民糖果廠，包裝上的老鼠換成可愛的兔子，名字也換成了大白兔，成了正宗國產(chǎn)奶糖。

困難時期奶粉供應緊張，孩子出生要有醫(yī)生證明才能買到奶粉。有些小孩營養(yǎng)不良，家長就排隊買點大白兔奶糖，給小孩補充糖分。當時大白兔的標語，“七粒大白兔，就是一杯好牛奶”。

2003年金絲猴也推出一款奶糖，不僅樣子像極了大白兔的藍白包裝，連廣告語都查重率超60%，“三粒金絲猴奶糖，就是一杯好牛奶”。

被“學習”的不止大白兔。福建金冠推出一款話梅糖，為打響王牌，4年廣告費花了2.4億，還申請了包裝袋專利。

就這也沒礙著同行砸場子，話梅糖火了大家聞風而動。時至今日，仍有人在仿制。

小糖廠為了活下去，價格戰(zhàn)打起來沒下限。2011年，一斤大白兔奶糖要18塊，一斤“野白兔”只要8塊。一斤徐福記夾心酥要16塊，一斤“富貴酥”只要8塊。

這些仿品內(nèi)核沒學到，外在學了不少。消費者沒有火眼金睛，一不留神就上了山寨的當。

貪婪和懶惰，讓糖果行業(yè)快速墜落到淘汰期。

耀華造糖技術高，寫了四川第一部專著《糖果生產(chǎn)技術資料》，四川糖酒公司以這個為藍本，編寫一本《糖果工藝》，全國發(fā)行。

結(jié)果大家拿到教材沒想著怎么學習，想的是抄答案。

90年代，四川幾乎每個縣都有能造糖的食品廠，堪稱耀華的編外“徒子徒孫”。最后一家有家家有的模仿策略，干死了耀華也逼死了自己。

2010年時任中國制糖協(xié)會常務理事的王天權，從南方糖業(yè)總經(jīng)理的位子上抽身，轉(zhuǎn)行去做茶葉。

至于為啥放棄做了大半輩子的糖，他說：

“所有的人都瘋狂了，大量建廠、擴建，造成行業(yè)的惡性競爭” 。

果不其然，2012-2013榨季，廣西103家糖廠81家虧損，整個行業(yè)巨虧15.25億。

這場腥風血雨的戰(zhàn)斗中，也有獨善其身的選手，當屬“套路王”金嗓子。

1959年，13歲的江佩珍進柳州糖果二廠上班，在生產(chǎn)線當包裝工。

這個女人自稱“江老娘”，膽大心細有魄力，一路升到廠長。

她們當時的王牌是“都樂糖果”，因仿品擠兌快要破產(chǎn)。

江佩珍抓住機會，有理有據(jù)向領導匯報問題，重點提了需要的幫助。

隨后華東師范大學王耀發(fā)教授來到廠里，給江佩珍帶來一副治慢性咽炎的配方，她如獲至寶。

王教授帶著金絲眼鏡，氣質(zhì)儒雅斯文。江佩珍想把王教授印在包裝上，畢竟你能模仿我的盒子，卻模仿不來發(fā)明人的臉。

王教授顯然沒做好準備，江佩珍當機立斷拉他到走廊，找了面白墻，讓隨行記者抓拍下照片。

項目定了需要投產(chǎn)，投產(chǎn)需要資金。江佩珍滿世界借不到錢，把自己反鎖在辦公室唱《國際歌》，最后是廠里工人湊出780萬。

早早就入局做功能性糖的江佩珍，趁南寧舉辦廣西民歌節(jié)期間，拉著歌手們宣傳自家金嗓子。

廣西老煙民多，嗓子經(jīng)常不舒服，江佩珍重點對這些人營銷，讓金嗓子成了煙民的好搭檔。

金嗓子紅遍全國，江佩珍害怕再走都樂的老路，想盡一切辦法做品牌。

她喜歡足球，就簽最紅的球星卡卡拍廣告，電視里那句鏗鏘有力的“廣西金嗓子”從早喊到晚。

但金嗓子最厲害的大招，還得是技術。

當別的糖在甜和香上卷生卷死的時候，金嗓子靠利咽止痛的功效柳暗花明。

2002年金嗓子喉寶成為國藥準字號藥品，藥用保健功能是金嗓子的護城河。畢竟有人敢山寨糖，沒人膽敢山寨藥。

巨星代言+藥用技術，金嗓子徹底斷了模仿者們的路。

舶來品的糖衣炮彈

2004年大白兔、金絲猴、金冠、徐福記、笑咪咪、雅客、金帝、金莎、喜之郎和蠟筆小新獲得“中國名牌”稱號。這是國產(chǎn)糖果最后的高光。

中國是世界第二大糖果市場，外商不會放過，帶著降維打擊的營銷策略，和先進的制糖技術來了。

國人的習慣，吃糖是要搭配過年、婚宴這些大型場合的。國產(chǎn)糖商大多一年忙活一個月，一個月業(yè)績撐一年，看天吃飯。

1994年阿爾卑斯在上海建起工廠，阿爾卑斯的人設，是和愛綁定，“表達愛只需要一顆阿爾卑斯”。糖是愛的載體，什么時候吃都可以。

綠箭口香糖在營銷上，把自己和社交捆綁，“清新口氣，你我更親近”。

比營銷更有力的是技術。

2004年韓國糖進場，樂天和好麗友的大殺器是“木糖醇”。很多家長不讓孩子吃糖，擔心吃壞牙齒，木糖醇不僅無糖，還保護牙齒。

2005年濟南舉辦糖酒會，幾乎成了木糖醇專場。當年的熱度，不亞于如今的元氣森林無糖氣泡水。

起初木糖醇是從北歐的樺樹里提煉的，成本極高，產(chǎn)量極低。

國內(nèi)科學家發(fā)現(xiàn)，在北方農(nóng)村被當做柴火的玉米芯，木糖醇含量比樺樹高10%。

這項技術突破，讓山東禹城這個產(chǎn)玉米的小縣城，成為亞洲糖城，有世界排名第二的木糖醇工廠，全球單體最大的赤蘚糖醇項目。

箭牌立刻找上禹城的工廠，穩(wěn)定益達的木糖醇供應。為了與樂天差異化競爭，益達面向北京30多萬中小學生開展愛牙行動，從兒童市場切入。

箭牌立刻找到禹城的工廠，穩(wěn)定益達的木糖醇供應。為了與樂天差異化競爭，益達面向北京30多萬中小學生開展愛牙行動，從兒童市場切入。

樂天察覺到暗戰(zhàn)，搶攻老年市場，在木糖醇口香糖里添加海螺膠和磷酸氫鈣，主打老年人防蛀。

國產(chǎn)糖企只有雅客察覺到了風向，推出益牙木糖醇。

這款產(chǎn)品，一年能給雅客帶來十幾億營收，但雅客只看到了風向，沒看到風有多大，轉(zhuǎn)頭去造果凍烘焙礦泉水，白白失守這方陣地。

對國產(chǎn)食用糖企而言，上游原料、中游生產(chǎn)商都是頂配，他們作為下游品牌方，卻沒能后來居上。

背后的原因，是國產(chǎn)糖企已經(jīng)形成了路徑依賴，風口吹起來了，就跟風山寨大打價格戰(zhàn)。但這招面對國內(nèi)同行好使，一遇到外企法務部，就歇菜了。

2011年，樂天將臨沂市三巧食品有限公司、香港樂天國際集團有限公司、北京六桂堂貿(mào)易有限公司告上法庭，原因是后者侵犯商標權，最終樂天勝訴。

類似這樣的例子可以說比比皆是。2009年瑪氏起訴雅客麥麗素商標侵權，索賠50萬。

費列羅和梁豐打了兩年官司，也拿到50萬賠償。

英國怡口蓮把廈門怡口蓮告上法庭，要求變更企業(yè)名稱，吃糖網(wǎng)友恍然大悟，他倆竟然不是一家？

金絲猴一路山寨過大白兔、徐福記、力保健、喜之郎的標桿產(chǎn)品，但面對山寨自己的金喜猴，金絲猴沒手軟，果斷提告，金喜猴賠了三萬塊。

而面對國外同行費列羅，金絲猴再次玩了招真假美猴王，推出巧斐羅，外觀造型一模一樣。結(jié)果是，上次坐原告席的金絲猴被罰193萬。

國產(chǎn)糖果往事，或甜蜜，或辛酸，如今回頭看都已翻篇。

2013年義利食品和北冰洋飲料合并，兩家老企業(yè)開啟征程。

2021年耀華回歸，重新在線下開起糖果糕點鋪。

山東圣福記高粱飴，憑借魔性的QQ彈彈還拉絲，在抖音直播帶貨走紅。

三十而立的金絲猴，如今不止有糖，還有饞嘴猴鹵味。

國產(chǎn)糖果沒有躺平，在拼命自救。

時代滾滾向前，80/90后童年里的味道，大多已經(jīng)消散。或許對00/10后們來說，阿爾卑斯、德芙、健達就是她們的童年味道。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味覺記憶，你問我哪個年代的糖最甜？答案在風中飄揚。

參考資料：

1.報告大廳《2022年糖果行業(yè)發(fā)展現(xiàn)狀：市場仍具有巨大的發(fā)展?jié)摿Α?/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