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期主持人 | 尹清露

整理 | 實習記者 丁欣雨

無論你是否追星或者混二次元，都可能聽說過“夢女”。夢女來自于日語“夢女子”，是指幻想與二次元人物戀愛的女性。隨著這一群體的擴大，近兩年也出現(xiàn)了三次元男明星和偶像的夢女。與“女友粉”不同，夢女代入的并非對方的女朋友，而是創(chuàng)造一個虛構(gòu)的路人角色來代表自我，與對方展開幻想的浪漫關(guān)系。

如果你看過小紅書或微博上的夢女文，就會發(fā)現(xiàn)，夢女與女友粉更微妙的區(qū)別在于，前者往往強調(diào)一種愛而不得、飛蛾撲火的卑微感，也正因卑微使她們的愛顯得格外夢幻，行文中多是“陣雨、便利店、煙灰缸、藍色毛衣”這類潮濕又傷感的意象。微博投稿bot“@我都夢女了你讓讓我”中有一篇被奉為神作的夢女文，就描述了自己追韓國idol時，同擔已經(jīng)跟idol談上戀愛的悲傷故事。前兩年更主流的話語還是“不要戀愛腦”，但現(xiàn)在我們似乎對沉浸于幻想戀愛的女性有了更多理解，其中存在有趣的心理狀態(tài)轉(zhuǎn)變。

最近，國內(nèi)幾名rapper公開diss乙游中的女性是“被毒害的孩子”，認為手機里的伴侶“并不是愛情”，引發(fā)了眾多乙游玩家的討伐，指責他們對女性愛情想象的刻板和單薄。 

關(guān)于夢女，另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是，同性夢女文也很受歡迎。比如想象女團NewJeans成員姜海粼是“那個溫柔的高中同桌”，孔雪兒是“老家的鄰居姐姐”，文章聚焦的都是光彩奪目的女偶像成名之前的平凡故事。這似乎也意味著，女性的情感投射不一定總是指向性緣、慕強和霸道總裁，它也可以指向女性之間的互相體認。

01 夢女的矛盾情感小傳：心懷卑微，保持距離 

董子琪：我想到一首歌《追光者》，歌詞挺貼合夢女的心態(tài)：“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著光夢游/我可以等在這路口/不管你會不會經(jīng)過/每當我為你抬起頭/連眼淚都覺得自由/有的愛像大雨滂沱/卻依然相信彩虹”，還有強調(diào)我是渺小卑微的，“你是光，我就是影子”這樣一組關(guān)系。 

如果說夢女是新現(xiàn)象，那么能對應(yīng)的老作品是《大宅門》里的角色白玉婷（蔣雯麗 飾），她瘋狂追逐著唱戲名角萬筱菊，已經(jīng)超出粉絲對偶像的愛，甚至想要嫁給他。白玉婷舉行了一場正式婚禮，把自己裝扮成新娘，嫁給了萬的照片，又在新房里擺滿他的唱片。但在白玉婷真正打動了對方，他想要跟她結(jié)婚時，她又拒絕了。

這是一種很有意思的心態(tài)，仿佛跟偶像的距離太近就會沾上落下來的金粉。之前看到批評說女性不懂得區(qū)分真與假、閱讀和消費，批評女性都是包法利式的讀者，讀一本書就是要吃掉它，追一個偶像就一定要想象自己占有他，吸收關(guān)系里的浪漫情愫。我反而覺得，夢女是需要對真人和光環(huán)以外的世界保持距離的，照片、唱片和虛假的關(guān)系把她隔絕在更完美安全的世界，她不愿有人來打破這面墻。愛上角色而非真正的人，這種狂熱和投入來源于經(jīng)典的魔力，角色的生命力有可能大過個體現(xiàn)實中的一生。

尹清露：我也發(fā)現(xiàn)夢女的心理狀態(tài)往往很焦慮。她們焦慮于沒法真正見到自己愛的人，對方永遠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但她們又沉浸于痛苦潮濕的愛戀之中。

小說《夢女》最近推出了中文版，作者是一位美籍韓裔女性，寫的是女主角怎樣從一個韓國男團的路人粉步步淪陷，變成毒唯的過程。書的原名叫做《Y/N》，也就是your name的縮寫——在同人小說中，讀者可以代入自己的名字，跟現(xiàn)實中無緣見到的明星展開共同的經(jīng)歷。這是一本荒誕、有些哲學意味的小說（這個暫且不提），但許多部分確實是夢女的心聲，帶有一點絕望和悲傷。其中有段話非常符合夢女的心態(tài)：

但他們不會并排走，在街上，她始終跟在他身后，隔開幾米的距離，這樣就能一直對他保持渴求。他們已經(jīng)達成相愛的共識，卻推遲了在一起這件事。他們總共見了17次，才開始觸碰對方。

徐魯青：夢女和女友粉的區(qū)別在于，夢女需要二度創(chuàng)作。我追星的經(jīng)歷很少，接觸的大多數(shù)是同人方面的女友粉。女友粉較少去設(shè)想全新虛構(gòu)的自己，夢女則不會直接代入同人文本，她們需要在原作的世界外憑空虛構(gòu)一個角色，再用這個角色和男性戀愛互動。

“BIE別的”公眾號發(fā)過一篇文章是夢女的自述（《夢“女”的夢女：“陳都靈是我少女時期的英雄主義”》），那個女生說，固定文本里的女性角色創(chuàng)作得比較扁平單一，她覺得不符合想象中的自我，所以需要創(chuàng)造角色來表達個人感受。夢女的重點也許不在偶像身上，而在自我身上。

有個反例是《閱讀浪漫小說：女性，父權(quán)制和通俗文學》，書中也有談到女性幻想的成分，但將女性讀浪漫小說歸納為父權(quán)制的馴化。女性的戀愛情結(jié)無法在異性戀關(guān)系中得到滿足，她會把自己代入到浪漫小說里，把男性的冷酷無情和虐女行為解釋成浪子：他總是一往情深、滿腔柔情，但他的愛最后只對一個女性顯現(xiàn)。和夢女不同，前者是代入浪漫小說的框架里，通過曲解對方的意圖讓現(xiàn)實更好受。夢女更有主體性，她們創(chuàng)造自己的形象，并與自己的欲望對象互相生發(fā)出想要的感情。

尹清露：感覺像一種階段的進化。在我們90后小學初中的時候，沒有夢女這個詞語，但是夢女的情緒很流行。那時最流行的是磕cp（couple），我磕的是動畫《鋼之煉金術(shù)師》里的男女官配，愛德華和溫莉。我可以代入夢女的部分在于，我覺得愛德華是一個不存在但勝似存在的人——他雖然不存在，但比許多存在的人都要重要和真實。我磕cp磕得很開心，也完全不想要代入自己。但當時有一點代入自己的做法是大家會找語c（語言cosplay），找一個現(xiàn)實中的人跟自己搭檔，分別扮演角色，再把情感投射在搭子身上。但是最近幾年，二次元圈出現(xiàn)了“同擔拒否”這個詞，大意是拒絕和粉同一個人的粉絲交流或接觸，也有許多夢女一想到這么多人都愛同一個人就覺得崩潰。我對這一點感到很驚訝，感嘆粉圈的氣候變化之劇烈。

潘文捷：但凡是人，都會感到自己渺小脆弱，特別是在現(xiàn)在如此不確定的世界，人是具有造神沖動的?！秺蕵沸侣勑∈罚簭闹v八卦到流行文化的誕生》一書把名人分為四類：電影明星、電視明星、真人秀明星、網(wǎng)紅。電影明星和其他明星的邏輯不同，在其中占據(jù)類神的位置。看電影是一種儀式，要先看排片、選座位、約同伴、空出時間，才能有進入影院的資格。觀眾受到電影的召喚而來，在一片黑暗中仰望巨大的銀幕。電影銀幕上的圖像在觀眾前方盤旋，它不受觀眾的控制與改變，是遙遠的、不可接近的、令人著迷的既定存在。 

與此相比，電視明星的核心資產(chǎn)是親密性?？措娨暿请S時能發(fā)生的日常行為，特別是連續(xù)劇或系列劇，每天固定時間見面，錯過了這個還會有另外一個。電視聽候觀眾的召喚，人們可以選擇電視機的大小和擺放位置，各個設(shè)定都可以由觀眾掌控。電視明星就像待在電視盒子里，只要按下遙控器就可以日復一日地出現(xiàn)。但如果想了解電影明星，只能通過額外的付出，比如買雜志、追采訪、收集周邊來實現(xiàn)。所以在此前，電影明星是神一般的存在，而電視明星，包括后來的真人秀明星和網(wǎng)紅，都更接近于平時生活中看起來很有親切感的普通人。

但是這本書也講到，由于媒介發(fā)生變化，“網(wǎng)紅邏輯的殖民”正在發(fā)生。哪怕是電影明星，現(xiàn)在都要變成網(wǎng)紅。他們需要在微博上發(fā)布自己的消息，分享生活，仿佛在日常就能被人們接觸到。大多數(shù)人很需要這種親密的存在，但還是有部分需求是去仰望一個神的。夢女的卑微心態(tài)和保持距離符合這類需要，在幾乎所有明星都已經(jīng)離人們那么近、他們的消息唾手可得的情況下，自己造神是有可能的。

子琪說到，角色的魅力大于人的魅力，我覺得保持距離是渴望安全的表現(xiàn)。以前我們在傳統(tǒng)媒介上看明星時經(jīng)過了一層過濾和把關(guān)，我們無從知曉明星的真實狀況，但現(xiàn)在明星隨時隨地都可能塌房。近期播出的《脫口秀和ta的朋友們》節(jié)目里，于貞講到rapper塌房的定律是“塌男不塌女”，其實撇開說唱圈也是如此。如果喜歡的神那么容易塌房，安全感就完全不存在了，這時自己去造個神會是更安全的做法。

尹清露：文捷剛剛說的矛盾非常有意思。我們一方面想保持安全距離，把他當成神靈，另一方面，現(xiàn)實中網(wǎng)紅邏輯的殖民又不允許真的把他當成遙遠的神，因為現(xiàn)在很多idol的邏輯都是要進行親密的互動。

我追NewJeans的時候發(fā)現(xiàn)，idol會跟粉絲聊天對話。粉絲發(fā)幾條消息，對方就會在粉絲的留言中挑選回復，對話頁面非常像微信。這種刻意為之的親密感給人以錯覺，以為她們就是身邊的人，但心里又明白，自己無法跟她們有任何真正親密的接觸。

我還刷到很多關(guān)于“夢女心態(tài)如何調(diào)理”、“如何治自己的夢女病”的帖子。病癥表現(xiàn)為很想接觸到“夢角哥”（常用縮寫mjg來稱呼，指的是愛上的男性角色），但又接觸不到，就會采用一些不同的方法，比如通靈。有人說強迫自己感受夢角哥的頭發(fā)，然后就真有種摩挲頭發(fā)的感覺。

我看到一個說法：女友粉雖然想和對方談戀愛，但自知只是對方的粉絲；夢女自知只是對方的粉絲，但就想和對方談戀愛，頗有種不管不顧的感覺。女友粉對于明星的喜歡還在所謂合理正常的粉絲框架中，但夢女有瘋狂的性質(zhì)。還看到一句話是說，“如果你（夢角哥）不幸福的話，我會為你難過。但是如果你太幸福的話，我又會嫉妒你?！边@種矛盾糾結(jié)的心態(tài)跟子琪寫過的“鼠鼠文學”（《鼠鼠我啊，在蝸居的歲月里包漿》），還有我自己盤點亞文化時講到的“廁妹”（《卑微戲謔，搞搞玄學｜2023年網(wǎng)絡(luò)文化盤點》，廁妹是很多青春期女性會把微博的一些投稿bot當作廁所，常去那里抒發(fā)自己愛而不得的狀態(tài)）有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 

《夢女》中的女性角色與《我要快樂！當媽媽們開始追星》的作者塔比瑟·卡萬（《當一位失落的媽媽迷上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專訪》）非常不同?！段乙鞓?！》歸根結(jié)底是直線型敘事，一名中年女性從認為追星羞恥，到逐漸地放開，承認自己很快樂。但夢女有一些欲望，有愛而不得的失落，失落中有悵然，最后又感到無畏，這是更復雜的情感結(jié)構(gòu)。

02 幻想的力量：習慣枯燥？假裝堅強？拿回玩耍權(quán)！

林子人：我對夢女的理解并不局限于一種想象的愛戀關(guān)系，它歸根結(jié)底是女性在一個情境里盡情釋放幻想的行為?；叵胪?，我在小學或初一的時候算是《魔卡少女櫻》的夢女。我想象自己也是一個魔法少女，是小櫻的朋友。后來魔卡少女出了新的Clear Card系列，真的有個類似的轉(zhuǎn)校生角色，是個叫秋穗的女孩子。

女性需要有這樣的空間去盡情釋放幻想，這種幻想能夠一定程度上幫助形成自我意識、個人的身份認同，或者自己的某些性格。幻想并沒有跟現(xiàn)實完全脫離，它其實就存在于現(xiàn)實中，成為塑造自己人生道路的一部分。 

《我要快樂！》援引了精神分析學家埃塞爾·S·珀森的《幻想的力量》（By Force of Fantasy: How We Make Our Lives）一書。在那本書里她提到，幻想、白日夢、遐想、內(nèi)心戲以及性幻想，并非無所事事時的消遣，它們在現(xiàn)實生活中能夠撫慰、喚醒和塑造我們。這就是為什么我們需要關(guān)注腦海中天馬行空的想法，即使它有時讓人感到尷尬或者羞恥，但其實影響著我們的現(xiàn)實生活，有時甚至帶來根本性的變化。

作者采訪了很多其他從事同人創(chuàng)作、深度介入粉絲文化的女性，提問她們理解的粉絲文化到底是什么，其中有個回答是：和工作完全相反，參與同人創(chuàng)作是一種不求回報的給予，一種分享的快樂，一種玩耍的樂趣，不需要考慮補償。那位女性還說，一旦我們長大成人，就會徹底放棄玩耍這件事，但所謂新教徒式的工作理念純粹是用來唬人的。因此粉絲文化的核心在于重新奪回玩耍的空間，允許自己保持有益的自私。參與粉絲文化是根據(jù)自己的喜好來分配時間，不用考慮什么是最有效的，或者什么是對他人最有利的。

從這個角度來講，成為夢女，允許自己沉浸在夢女的幻想當中，其實是一種玩耍，而且是完全只關(guān)注自己內(nèi)心需求的行為。在女性的成長過程中，因為社會身份在變多，責任在變多，他人的要求在變多，這種時刻會隨著年齡的變大越來越少。做夢女像是對這一事實的反抗，潛臺詞是說，我需要保留一段只屬于我自己的時間，在這段時間里，我做什么都可以。 

董子琪：這其實可以兩說。我婆婆喜歡看霸道總裁的言情小說，晚上很多時間都花在這些小說上。她白天很操勞，做各種家務(wù)，安排妥當所有東西。一方面，夜晚的時間段完全屬于個人，可以游戲玩耍，投射浪漫想象，但另一方面又是一種緩釋，能讓自己更加好地回到的白天的生活中。但如果把釋放點完全固定在單一的、也沒有特別延展性的故事當中，是不是有點可惜呢？夢女也許也是這樣一種需要不斷回到場景中、持續(xù)追逐、高度重復的行為。

前一陣聽梁靜茹的《愛久見人心》，里面有強烈的虐戀傾向和彼此間高度不對等的關(guān)系?！澳愕墓聠问亲潜?讓人景仰卻處處防疫......我不是流言 不能猜測你/瘋狂的游戲 需要誰準許/別人怎么說 我都不介意/我愛不愛你 日久見人心”，她非常想把自己投入到一個略帶政治性的commitment，就像《離騷》中屈原對楚國君王的許諾一樣?？赡苡泻芏喾亲h使彼此關(guān)系變得脆弱、不可信任，但相信真心的時間夠久就會被看見，這種剖陳心跡的感覺挺值得玩味。后面還唱到“存一寸光陰 換一個世紀/摘一片苦心 釀一滴蜂蜜”，雖然現(xiàn)在外人看來會覺得何必呢，為什么非得用苦心釀蜜來證明自己呢？但我從中感到歌曲的流行跟整個社會氣候是有關(guān)的。 

徐魯青：前段時間，梁靜茹在演唱會上哭著表達類似“一直沒有找到愛的人”的話，當時微博上很多人罵她不夠大女主，不理解為什么成就那么高，還在需要被人愛的事情上傷感。現(xiàn)在看來這首歌唱的是不顧一切的愛，之前是流行的，但現(xiàn)在就被人批評，大家對梁靜茹的反應(yīng)確實能體現(xiàn)社會趨勢的微妙轉(zhuǎn)變。

03 女生們的反抗：親密關(guān)系領(lǐng)域的思想實驗

潘文捷：學者高寒凝指出，很多同人小說以親密關(guān)系烏托邦的幻想世界為背景，文本的核心特征是對親密關(guān)系的探索?？腸p，給角色配對，其實是女性在進行一種思想實驗。這種思想實驗規(guī)模很大，但幾乎是有史以來第一次沒有大比率男性深度參與，而是在女性社群內(nèi)部展開的、針對親密關(guān)系的自由探索，是女性社群成員對親密關(guān)系需求和性需求的自我滿足和相互慰藉，這構(gòu)成了對父權(quán)制的冒犯。與之相比，夢女并不參與大家的配對，而是自己完成配對過程。但統(tǒng)一的是，以上兩種戀愛都不需要真實存在的男性。被說唱歌手diss的乙游里完全就是紙片人，好像更是對真實存在的男性的放棄。

上野千鶴子和鈴木涼美討論時說，女性對于親密關(guān)系的學習是通過浪漫愛情小說實現(xiàn)的，男性則通過AV，兩部分人的話根本說不到一起去。很多網(wǎng)上的帖子也都表現(xiàn)出女性在尋找親密關(guān)系的過程中對真實男性的幻滅。她們只能依靠自己來進行親密關(guān)系的思想實驗，一方面有些可憐，另一方面也情有可原?？吹絩apper的diss，我也感到很難受，雙方完全沒有在對話，要么是回避對話，要么是直接攻擊，不就原因進行更深層次的探討，只是口誅筆伐而已。

尹清露：說唱歌手diss乙游凸顯了雙方對話的不可能，確實很可惜。雖然一些人會談到男女對立，男性和女性對于愛情的想象不同，但作為人的情感，以及生活在這個時代的某些絕望感受，是基本共通的。我想到河南說唱之神的《冷漠女人》，講的是他愛上一個壞女人，那個壞女人玩弄他于股掌之間，拋棄他以后的忿恨感覺，他在歌詞里唱到“你是個cold a f bitch”（你這個冷漠的碧池）。這種對于情感的執(zhí)著、對人與人連接感的渴求是共通的，但如今在討論的語境中完全錯開了，我覺得很可惜。

剛剛子人提到《我要快樂！》和《幻想的力量》，可以順帶連接到對于夢女與自我主體性關(guān)系的疑問。夢女的出現(xiàn)質(zhì)疑了所謂大女主或獨立自我的必要性?！癇IE別的”公眾號另一篇文章《“我覺得NewJeans是一支偉大的女團，但我沒有證據(jù)”》，說的是NewJeans之所以能夠火到出圈，是因為她們跟之前像BLACKPINK那樣很girl crush、強調(diào)女性主體力量的女團不一樣。NewJeans望向自我主體性并未完全成型的那段青春期，這幾個女孩也不是可以仰慕的姐姐或者學習的榜樣，而是親切的鄰居和朋友，在她們身邊不需要擔心自己會出糗。 

主體性的說法本身帶有男性本位的色彩，人們需要保持理性才能隔絕周圍的一切，把自己當作主體，把他人當作客體，也因此產(chǎn)生凝視與被凝視的關(guān)系。但是塔比瑟·卡萬和其他女性作者要講的是，其實我們要追回的、其中包含想象的快樂，是非理性的，也許其中并不存在主體和客體的二元對立。

《我要快樂！》中有個段落是卡萬對一位文學女教授的采訪，那位教授同時也是同人作者?？ㄈf問她平時會不會跟同事們說自己是個同人女，她哈哈大笑說當然不會，因為學術(shù)界很排斥天真透明的理想主義，它只提倡懷疑主義和理性的批判。女教授認為這是一種男性的思維方式，男性總在掩蓋自己的情感維度，女性也不得不遵守這個標準。從這個角度來說，夢女也的確是一種具有反抗性的行為。 

04 同性夢女文：不止愛情，更關(guān)乎理想的人生范本

林子人：微觀史作品《江戶時代江戶城》的作者是美國西北大學歷史系教授艾米·斯坦利，她偶然在網(wǎng)上看到了一些書信，書信往來的主人來自一位生活在19世紀日本幕府末年越后地區(qū)的鄉(xiāng)村女性常野和她的家人。作者花了大約十年時間走訪和查閱資料，最后還原出了常野的生活。常野出生在一個僧侶家庭，三次婚姻都以離婚告終，在長兄想要給她安排第四次婚姻時，她隨人偷偷跑去江戶，自立門戶，追逐夢想中的生活。

作者寫到，在19世紀，像她這樣的日本女性童年時代會閱讀很多特別針對女孩編寫的初級讀物，例如《女大學》《女大學寶箱》，其中《女大學寶箱》為11世紀的名著《源氏物語》里最著名的一些章節(jié)繪制了不同版本的插圖?？偟膩碚f，這些女性讀物里的插圖都在講述不同女性的故事，其中有《源氏物語》中穿著精美和服的女官，甚至會出現(xiàn)中國古代的美女。斯坦利在書中暗示，這些距離自己日常生活非常遙遠的女性的故事，或許正是對女孩常野想要逃離婚姻，去日本第一大城市江戶過上不一樣人生的激勵。 

這大概就是一個19世紀日本夢女的真實案例吧。如果不局限于親密關(guān)系和浪漫愛情，夢女這種社會現(xiàn)象的核心本質(zhì)，是否正是對于某種跟自己日常生活截然不同的、更美好生活的想象呢？這樣的想象從古至今對女性而言都非常重要，因為現(xiàn)實生活面臨太多限制，我們需要不停尋找理想女性的摹本，在想象的世界里看見更多可能性。這種心理機制跟我們聊白女的那期節(jié)目（《承認吧，我們都有過憧憬“成為白女”的時刻｜編輯部聊天室》）里提到的也有點類似。

尹清露：很多同性夢女文都在寫女明星成名前的故事，成名前大家本質(zhì)上是同樣的人，她去了更閃耀的地方，意味著我們也有可能去到那，而其中隱隱的失落感就在于，我們還沒有到達那個地方。

不止于異性戀，同性夢女文拓寬了一個維度，向往情緒的投射對象是那個“想成為而難以成為”的更好的自己。有點傷感和殘忍，其中又有潛在的想象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