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林子人
界面新聞編輯 | 黃月
電影《保你平安》正在熱映中。有評論認為，作為大鵬自導自演的第四部電影，《保你平安》體現(xiàn)了創(chuàng)作者明顯的進階——《保你平安》不僅弱化了前作的無厘頭、段子化色彩，呈現(xiàn)了一個有邏輯的喜劇故事；更重要的是，大鵬從個人經驗的表達轉向了現(xiàn)實關懷，以喜劇方式切入了對網絡謠言、校園霸凌、性別偏見、網絡直播等熱點話題的探討。
《保你平安》講述的是這么一個故事：以直播賣墓地為生的魏平安（大鵬 飾）得知過世客戶韓露（宋茜 飾）因黃謠被墓地鄰居的親屬嫌棄，為了守住對韓露的承諾，魏平安發(fā)誓要找到謠言的源頭，說服對方不要挪墳，期間發(fā)生了一系列令人捧腹又感動的故事。
據(jù)報道，《保你平安》的靈感來源是2020年杭州女子取快遞被造謠事件，2021年大鵬開拍《保你平安》時恐怕不會想到，這部電影上映時竟會與現(xiàn)實產生如此緊密的互文：3月17日，網友“11”發(fā)文稱自己遭蘇州大學2019級商學院學生趙某某造黃謠。這位女生表示，自己跟趙某某是高中同學兼曾經好友，他盜用自己的朋友圈照片，經過P圖后發(fā)布在色情網站上。3月9日，趙某峰因傳播淫穢物品罪被判拘留10日，定于2023年暑假執(zhí)行；3月19日凌晨，蘇州大學發(fā)布通報稱，該校學生趙某某違法行為屬實，依照學校相關規(guī)定給予該生開除學籍處分。3月20日，網傳南華大學一男生造女生黃謠，P女同學不雅圖片牟利。21日，南華大學發(fā)布通報稱，該校學生何某某違法行為屬實，公安機關已作出行政處罰決定，依照學校相關規(guī)定給予該生開除學籍處分。
截至目前，《保你平安》的豆瓣評分為7.8，是大鵬四部電影中評分最高的作品。然而也有評論指出，這部電影用喜劇軟化了網絡暴力問題的嚴重性，沒能對造謠傳謠的機制做出深刻討論?！侗Ｄ闫桨病返木窒薇旧?，就反映了女性在網絡暴力中所處的結構性劣勢地位。而要根除黃謠對女性的傷害，遠比電影給出的答案——出現(xiàn)一位俠義之士，追問真相，匡扶正義——復雜棘手得多。
網絡暴力與女性噤聲
很大程度上來說，《保你平安》上映撞上的一系列熱點，恰恰說明了女性被造黃謠是多么普遍的一件事。
根據(jù)經濟學人智庫（The Economist Intelligence Unit）于2020年完成的一項研究，在女性遭遇的網絡暴力中，假消息和誹謗（misinformation and defamation）是最常見的攻擊手段，即以散布謠言和誹謗言論的形式敗壞一位女性的名聲、損害其人格。假消息和誹謗在網絡威脅手段的流行比率中高達67%，高于網絡騷擾（cyber-harassment，66%）、仇恨言論（hate speech，65%）和冒充（impersonation，63%）。
上述研究顯示，社交網絡展現(xiàn)的針對女性的惡意正處于高位?；ヂ?lián)網對女性而言已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互聯(lián)網為女性提供了自我表達、尋覓發(fā)展機會的重要渠道；但另一方面，互聯(lián)網也為施虐者提供了攻擊女性的媒介。研究者認為，新冠大流行惡化了女性在互聯(lián)網中的境遇，女性使用互聯(lián)網的時間更長，也因此更多地暴露在威脅面前。研究者發(fā)現(xiàn)，雖然全球各地的女性都面臨網絡暴力的困擾，但網絡暴力的普遍性存在地域差異，具體而言，在性別不平等問題更持久頑固的地區(qū)，女性有更高幾率遭遇網絡暴力。
要理解針對女性的網絡暴力的成因，我們需要從理解女性的本質著手。女性主義哲學學者瑪儂·加西亞（Manon Garcia）在《她之所以為她》一書中通過分析波伏瓦的《第二性》指出，“女性是處于某種獨特處境的個體?！彼^“處境”，指的是女性面臨的一種決定其社會命運的社會和經濟結構，它先于她們而存在，并用種種不成文的規(guī)范制約她們的生活。女性的社會命運是“順從”，她們根據(jù)這些規(guī)范來為人處世，并基于這些規(guī)范接受他人的評判。加西亞指出，當女性“不順從”時，會發(fā)生這樣的情形：
“正如當一個工具沒有起到作用時人們會質疑它的性能一樣，當一個女人的行為與社會規(guī)定的行為之間出現(xiàn)偏差時，人們會否認她的女性氣質。”
[法]瑪儂·加西亞 著 黃葒 譯
中信出版集團 2023年
在個體層面和結構層面，女性都被期待順從于男性，是某種意義上的“不順從”為女性招致攻擊。劍橋大學古典學教授瑪麗·比爾德（Mary Beard）在觀察（以及親身經歷）網絡攻擊的過程中發(fā)現(xiàn)，網絡攻擊的實施者中男性數(shù)量遠高于女性，被攻擊者的情況剛好相反。
比爾德認為，女性在網絡上受到的威脅和侮辱，源自一種古老的性別意識形態(tài)，即女性不應踏足傳統(tǒng)上由男性把持的領域?！霸庵凉舻牟⒉皇悄闼f的話，而是你在說話這個事實本身，”攻擊目標的相當大一部分旨在讓女性噤聲。我們或許也不應僅從字面意義上理解比爾德所說的“說話”，從更寬泛的意義上來講，它也是指女性在某一領域的出現(xiàn)或表現(xiàn)出的存在感。
以《保你平安》為例，片中的網絡謠言受害者韓露生前因給撫養(yǎng)她長大成人的孤兒院捐款138萬元而得到媒體的正面報道，謠言出現(xiàn)在了這則報道的網絡評論區(qū)內。黃謠之所以能產生和流傳，是因為這則新聞給觀者帶來了某種違和感和不適應感，造謠者利用了人們心中的那顆懷疑的種子——一個年輕女子如此大手筆地投入慈善活動似乎“僭越”了她的性別身份，她哪來的那么多錢？
尤為值得玩味的是，韓露是一個從頭至尾僅在魏平安的回憶中出現(xiàn)的角色。在影片開頭我們得知，她身患絕癥，找魏平安為自己買了一塊墓地。她生前對魏平安說：“我以后的事就拜托你了?！睘榱耸刈n露“入土為安”的承諾，魏平安不顧上司的反對，執(zhí)意要為自己的客戶討回公道。也就是說，故事中的女性當事者是一個不在場的“噤聲”角色，她的“清白”需要由一位男性來捍衛(wèi)。
這樣的劇情設置對一位男性導演/主演來說是一個自然的選擇——故事需要以男性主角為中心展開——實際上，這也反映了其他敘事可能性的匱乏。我們難以想象，一位遭遇黃謠的女性當事者要如何在喜劇的框架內以一種不冒犯觀眾的方式自證清白。這種想象的困境源于一套女性總體上不適合公開發(fā)表言論的傳統(tǒng)觀念。
比爾德指出，這套觀念的核心可以追溯到兩千多年前，至今依然在影響我們看待公共場域中女性聲音的方式。當女性公開聲明立場、為自己而戰(zhàn)或高聲疾呼的時候，她們常常被認為是深具冒犯性的，“她們‘咄咄逼人’，‘喋喋不休’，‘哭哭啼啼’?！痹谑崂砦鞣焦诺鋾r代的文獻后比爾德發(fā)現(xiàn)，女性只有在兩種例外情況下才能免于因在公共場合發(fā)言而遭到鄙夷的下場：一是當女性作為受害者和殉難者出現(xiàn)的時候，但雖然此時她們被允許發(fā)聲，死亡的命運通常也緊隨其后；二是當女人為了維護她們的家園、孩子、丈夫或其他女人的利益的時候，她們可以在極端情境下公開捍衛(wèi)某種集體利益。
當女性作為受害者/殉難者發(fā)聲時，強烈的悲壯感湮沒了喜劇出現(xiàn)的可能，從這個角度而言，韓露無法成為一個喜劇故事的敘事核心，她只能發(fā)揮激發(fā)“英雄救美”劇情發(fā)展的作用。
黃謠與性的雙重標準
《新周刊》的一篇評論文章認為，《保你平安》是中國喜劇片中難得的“清流”，片中沒有一處與女性身體有關的黃色笑話，展現(xiàn)了尊重女性的誠意。值得注意的是，片中的大多數(shù)笑點都與性有關，只不過這些笑點都安在了男性角色身上：魏平安找到的第一個黃謠來源是寵物店的Tony（尹正飾），“我不和女的那個”的臺詞向觀眾似是而非地暗示了他的性取向，也為后面一幕的笑點埋下伏筆——Tony以讓魏平安幫個忙為條件給他提供追查謠言的線索，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魏平安一眼，魏平安下意識地攏了攏自己的外套；在為韓露辟謠的過程中，魏平安自己也陷入了越來越離譜的黃謠里，他過去的事跡先是被謠傳為“睡了兄弟媳婦，還打了兄弟”，然后在不同的人口中演變出不同版本；魏平安替韓露鳴不平的行為則被解讀為“你才是她客戶吧”，妹妹魏如意（李雪琴 飾）還誤會他得了性病，將他強行塞進面包車拉去醫(yī)院做檢查。
“男性在性方面天然地更放縱”是上述情節(jié)能夠被坦然表現(xiàn)并成為笑點的原因，它甚至在影片中成為主角兄妹追查黃謠源頭的重要推動力量，讓魏如意在觀眾眼中從可惡的傳謠者一舉成為熟稔“渣男識別規(guī)則”的“人間清醒”好幫手，上能與金董事長在飯局上斗智斗勇，假扮捉奸的私家偵探套對方話，下能用P圖和裝可愛把網吧混混釣上鉤。
性能夠成為男性的笑點，同時卻是女性的噩夢，這個現(xiàn)象背后是性的雙重標準?！妒帇D羞辱、娼妓恐懼和未完成的性革命》（Slut-Shaming, Whorephobia, and the Unfinished Sexual Revolution）作者Meredith Ralston指出，男性的性是未經污名化的，它不會對男性的身份認同造成沖擊，一個有很多性經驗的男性或許會被嘲為“渣男”，但它也會激起旁人對其男子氣概的某種欽佩；但對女性而言，與性相連會讓自己變得可疑，“我們生活在一種高度性化的文化中，但人們對女性的性還是有如此多的焦慮?！睂Υ耍喝缫庠谄幸徽Z道破其中關鍵：
“當你張嘴說一個女人是小姐的時候，不管她是不是，她已經是了?！?/p>
關于性的禁忌一直都是令女性順從的重要手段。加西亞指出，個體間關系中，雙方本應既是主體（自為的存在）又是客體（為他的存在），但性別不平等的社會結構讓男性得以通過將女性定為永恒客體的方式而將自己定義為永恒主體，更具體而言，“是男性的凝視將女性禁錮在一種她們無法逃脫的他性中。”加西亞援引《第二性》進一步指出，因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凝視對象而感到震驚是青春期女孩的廣泛經歷。一旦明白自己的身體被男性凝視欲望化，女性將在人生的很長一段時間里處于這樣一種處境里：她需要以“把自己變成被動的情欲對象”的方式表現(xiàn)順從，她的性欲是一種被客體化（被動的而非主動的，被占有的而非進攻性的）的欲望；而一旦她試圖在性方面表現(xiàn)出主體性，她就會因違反理想女性氣質規(guī)范而受到懲罰。
韓劇《黑暗榮耀》對女性角色的刻畫，很大程度上就反映了怎樣的道德判斷附著在女性的性上。劇中的三個惡女都被描繪為性放蕩的女人，她們出軌、濫交、將美色作為攀爬社會階梯的砝碼，給觀眾留下淫蕩是女性重罪的強烈觀感。相反，女主角是一個充滿了如修女般禁欲氣息的角色，她即使也把自己的美貌作為武器，但在戲劇敘事中我們卻認為這是情有可原的——鑒于她絕非真的沉溺于性中——而在她的復仇之路上被她的美色所誘惑的男性則是自作自受。
如上野千鶴子所言，性的雙重標準建立了“圣女”與“蕩婦”、“妻子·母親”與“娼妓”、“結婚對象”與“玩弄對象”、“外行女人（性行業(yè)以外的女人）”與“內行女人”等二分法。Ralston指出，將女性群體分為好女孩和壞女孩，實質上是給羞辱后者打開了方便之門，施暴者深知，羞辱“壞女孩”是得到社會允許的，不會被懲罰。在Ralston看來，“娼妓恐懼”（whorephobia）是蕩婦羞辱（slut-shaming）最極端的形式，給被標記為娼妓的女性帶來嚴重的后果，“這讓那些原本友善的好人得以惡劣地對待他人，在這種情況下，人們根據(jù)女性的性行為或被注意到的性行為而羞辱她們?！?/p>
值得注意的是，監(jiān)督和規(guī)訓女性行為的既有男性也有女性，在《保你平安》中，故事的始作俑者、執(zhí)意要挖墳的就是一位女性。遭遇魏平安的上門對峙時，馮總（馬麗 飾）一邊對魏平安的解釋不以為然（“怎么沒人說我是坐臺的？”），一邊對韓露做出了全片最嚴厲的指控（“她臟了一輩子，現(xiàn)在想換張皮躺我弟弟旁邊玩浪漫。”）。
所以我們看到，《保你平安》實際上規(guī)避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如果韓露真的是性工作者怎么辦？電影對這個問題的回應是點到為止。在被領導告知韓露的墳需要被挪走時，魏平安的第一反應是反對，“坐臺小姐怎么了？埋這里還不能有道德瑕疵？”但這一主張隨著劇情發(fā)展迅速失焦為“說人家不好是不是得有證據(jù)”，當馮總堅持挪墳時，魏平安在立場上妥協(xié)了，“如果韓露真的是坐臺的，任由你們處置?！庇谑?，辟謠的正當性被當事人的清白拉滿，觀眾也免于陷入道德爭議的不適，可真正重要的社會議題——在性的雙重標準下，女性極其容易成為黃謠受害者——則在“救風塵”的喜劇戲碼中被一筆帶過。
如果我們繼續(xù)污名化性活躍的女性，繼續(xù)將女性分為“好的”和“壞的”，黃謠的孕育土壤就將一直存在，它的破壞性力量將一直遠遠大于那些愿意為辟謠跑斷腿的正義之士；將消弭謠言寄托于個體的自覺行動，就像片中兩次出現(xiàn)、給予主角道德指引的那匹白馬一樣浪漫卻超現(xiàn)實。
參考資料：
【法】瑪儂·加西亞.《她之所以為她》.中信出版集團.2023.
【英】瑪麗·比爾德.《女性與權力》.天津人民出版社.2018.
【日】上野千鶴子.《厭女：日本的女性嫌惡》.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15.
《<保你平安>，大鵬的喜劇進階了》，北青藝評
https://mp.weixin.qq.com/s/eoB5MVd5HEEe2he6rQQgHw
《黃謠有多可怕？這部喜劇越看越心酸》，新周刊
https://mp.weixin.qq.com/s/zPDXITdUzWuUDp8zjv3Sug
《編輯部聊天室 | 個人復仇、校園暴力與“淫蕩”敘事：<黑暗榮耀>的爽點與局限》，界面文化
http://m.learnwithfaith.com/article/9089870.html
“Ending the Sexual Double Standard, Once and For All,” Halifax Examiner, May 27, 2021.
https://www.halifaxexaminer.ca/morning-file/ending-the-sexual-double-standard-once-and-for-all/
“ Measuring the Prevalence of Online Violence Against Women,” The Economist Intelligence Unit, March 1,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