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愛爾蘭女作家薩利·魯尼的小說《正常人》，極為細膩地描寫了小鎮(zhèn)青年康奈爾和瑪麗安波瀾起伏的愛情，其中有相知相惜的美好，也充滿了地域、階層、性別等構(gòu)成的“正?！鄙鐣?quán)力秩序與精神世界之間的張力。然而和前輩不同的是，千禧一代人沒有把愛情當成救贖，他們接受祛魅之后現(xiàn)代人“整個人生都是孤獨的”命運，給獨立的自我留出了空間。沒有什么東西是永恒的，當他們把一切都看成不確定性的時候，自我真的可以成為生命的支撐嗎？本文引出的，是答案，更是本質(zhì)意義上的追問。

《千禧一代人的怕與愛》

文 | 許紀霖（《讀書》2022年10期新刊）

一九九〇年前后出生的一代人被稱為“千禧一代”，他們出生于二十世紀末，成長于二十一世紀初，是新舊世紀之交的一代人，充滿了各種迷惘和矛盾。二〇一八年，二十七歲的愛爾蘭女作家薩莉·魯尼出版的《正常人》，榮登《紐約時報》《星期日泰晤士報》暢銷書排行榜榜首，全球銷量超過三百萬冊，還囊括了眾多圖書獎項，成為英國圖書獎、科斯塔圖書獎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獲獎者，《紐約時報》稱她為“第一位偉大的千禧一代作家”。根據(jù)小說改編的同名連續(xù)劇，更是受到年輕人的青睞，打破了英國廣播公司（BBC）的電視劇網(wǎng)絡(luò)播放的歷史紀錄。

為何一位如此年輕的千禧一代作家，會有如此巨大的轟動效應，其作品有可能成為《飄》一般的文學經(jīng)典？薩莉·魯尼這本篇幅不長的小說，在一對千禧男女異常糾結(jié)的愛戀故事之中，植入了社會秩序的規(guī)訓、階層等級差異、都市與小鎮(zhèn)等級差異、性別權(quán)力關(guān)系等多個千禧一代異常關(guān)切的主題，將全世界年輕人內(nèi)心世界的迷茫與挫敗、親密關(guān)系的脆弱與敏感、自我認同的喪失與重拾，細膩而溫婉地展示出來?！墩Ｈ恕肥且粋€難得的復雜文本，從中可以解讀千禧一代心中與前輩們迥然不同的愛與怕。

書名是Normal People，太有內(nèi)涵與深度了。何為normal？固然，每一種文明和文化都有自己的價值尺度與主流秩序，形成normal與非normal的區(qū)隔，然而，只有到了啟蒙運動之后，人成為理性的存在，理性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唯一依據(jù)，normal才演化為?？乱饬x上的微觀權(quán)力，滲透到社會每一個角落，內(nèi)嵌到每個人的心靈，成為一套無所不在的理性秩序，既是社會秩序，也是心靈秩序。

然而，與理性秩序抗衡的，是啟蒙運動的另一個面向：浪漫主義。從盧梭到尼采，從情感的人到意志的人，試圖突破群體的理性秩序，表現(xiàn)非理性、非normal的自由個性。啟蒙運動從一開始，從對人性的不同理解，是理性人還是情感/意志人那里，就埋下了現(xiàn)代人精神世界與現(xiàn)實世界的內(nèi)在張力，而《正常人》所描述的，正是這一張力在千禧一代人身上的獨特表現(xiàn)。

書中的男女主在四年的情感生活之中，經(jīng)歷了三次令人扼腕的分手。這三次分手，細細閱讀，都有著非常深刻的文化心理內(nèi)涵。

第一次分手，發(fā)生在高中畢業(yè)前夕。康奈爾與瑪麗安是學校中頂尖的男女學霸，有著相似的家庭和心理背景：都在非正常家庭出生成長，父親缺位，從小敏感而孤獨、內(nèi)向又自卑。他倆彼此同情，又相互欣賞，都發(fā)現(xiàn)對方是最知心、最讓自己心動的唯一“一個”。本來，這樣的初戀應該是甜甜蜜蜜、順風順水的，偏偏微妙的身份和心理落差，還有性格的因素，演繹成一場曲折反轉(zhuǎn)、凄美動人的苦戀。

Normal是一組主流價值，也是一套禮儀習俗，順從normal的，被視為正常人，反之，就是不正常的異端，被排斥在正常生活之外。瑪麗安聰明、傲氣、有個性，敢于頂撞老師，與同學格格不入，被所有人視為怪物。瑪麗安反抗normal，但又一直期待著被normal接納，內(nèi)心充滿了焦慮與矛盾。她有著不可抑制的自卑情結(jié)，感覺自己不漂亮，又是平胸，比不上同樣對康奈爾有好感的“正?！泵琅偾袪枴ormal的厲害之處，在于同樣規(guī)訓自己的反抗者，即使極端如瑪麗安，其內(nèi)在價值與自我認同也與那些正常人是同構(gòu)。她既高傲又自卑，高傲只是其自卑的掩飾而已。有例外才有正常，有叛逆也更顯正統(tǒng)。所有的反抗，都進一步強化了這套normal秩序。

在最初的關(guān)系之中，瑪麗安都是主動一方，主動表白、主動誘惑康奈爾，她想俘獲一位“正常人”來獲取normal對自己的承認。而在康奈爾這一端，帥氣、陽光與溫順的他，在“正常人”陣營中討人喜歡，卻沒有人知道，他有一種與瑪麗安心靈相契的獨特個性，有文青的敏銳和細膩的情感，寫得一手優(yōu)美的文字，但在崇尚棒球和性快樂的“正常人”小伙伴當中，沒有一個知音，唯有瑪麗安懂他、欣賞他?？的螤柹狭怂拇玻⒎秦潏D她的身體，只是因為都是“正常人”的另類，心心相印?！懊看魏同旣惏舱f話，他都有一種完完全全的私密感，他什么都能跟她講——他自己的事，甚至很怪的事——而她從不會跟別人說，這點他很清楚。和她在一起就像打開一扇離開正常生活的門，把它在身后關(guān)上?！?/p>

這兩個非“正常人”，一個是公開的，一個是秘密的，在校園里面，即便在走廊上相遇，也裝作不認識一般，擦肩而過。Normal的強大壓力，讓他們習慣于屈從，寧愿成為一對有私密感的地下情人。直到有一天，瑪麗安在酒吧里面被襲胸，蹲在墻角哭泣，康奈爾看著心疼，當著眾人的面，挺身站出來將她送回家。他們之間的戀情曝光了，康奈爾受到同學的嘲笑。他抵擋不住normal的壓力，擔心被正常秩序排斥，在最重要的畢業(yè)舞會典禮上，不敢邀請瑪麗安，而是將蕾切爾作為自己的舞伴?？蓱z的瑪麗安為這場舞會組織了籌款，預定了場地，竟沒有一個男生邀請她參加，連向她表白過愛情的康奈爾也畏縮了。她深感屈辱，在家沉睡了十三個小時，從此不去學校。

瑪麗安和康奈爾究竟是被normal排斥，還是自我排斥？康奈爾后來才明白，其實同學們都知道他倆遮遮掩掩的關(guān)系，只是作為笑料，其實并不在意，是他們自己太在意了，唯恐被視為另類。是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將自己視為了異端，在normal面前，兩人的區(qū)別，只是康奈爾采取了屈從的姿態(tài)，而瑪麗安采取了反抗的方式，但他們的內(nèi)心世界，都與這套normal同構(gòu)，強烈的自卑感，活生生拆散了彼此深愛的戀人，這是他們的第一次分手。

瑪麗安和康奈爾都考入了愛爾蘭的最高學府圣三一大學。從偏遠的小鎮(zhèn)到首都都柏林，兩個學霸的命運發(fā)生了逆轉(zhuǎn)。中產(chǎn)階級家庭出生的瑪麗安奔放自如，在校園里如魚得水，一眾男生圍著她、追求她，而單親家庭出生的康奈爾，習慣的是小鎮(zhèn)那種封閉的熟人圈子，一旦來到大都市的陌生人氛圍，他的內(nèi)向與靦腆讓自己處處感到壓抑和拘謹。他們在酒吧里再次相遇，是瑪麗安大大方方地將他介紹給同伴，并且將他引入了朋友圈。雖然已經(jīng)分手，但初戀的情感依然讓兩人彼此思念，怕失去對方，又怕失去自尊，小心翼翼地試探重新啟航的底線。他們終于重歸于好，讓關(guān)心他們的讀者觀眾松了口氣。然而，愛情的小船又一次說翻就翻，而且是那樣地不可思議?？的螤栆驗槭チ舜蚬さ臋C會付不起房租，本來只要告訴瑪麗安，她會欣然接納他一起同居。偏偏康奈爾的自卑讓他過分地自尊，期待著瑪麗安主動邀請他，而她卻以為他回家居住，是另有所愛，將再次拋棄自己，一番言不由衷的對話之后，竟然鬼使神差地第二次分手了。

康奈爾哭了，為自己悲傷，一個為瑪麗安家打工的鐘點女工的兒子，竟然想與眾人寵愛的千金小姐同居?，旣惏惨部蘖?，他們幾乎每晚在一起，結(jié)果她被他甩了，在朋友面前倍感屈辱。令人扼腕的第二次分手，究竟原因何在？兩人性格過于內(nèi)向、缺乏開誠布公的溝通，固然是一個原因，親密關(guān)系之間的微妙心理、害怕失去對方的不安全感，也是一個因素，但更重要的背景，乃是面對無所不在的normal，兩人各自的不自信?，旣惏驳谋瘎。瑏碜阅信詣e權(quán)力的不平等，而康奈爾的焦慮，則是階層和城鄉(xiāng)差異中的自卑情結(jié)。而這二者在親密關(guān)系之中，錯綜復雜地交織在了一起。

瑪麗安與康奈爾分手之后，先后與兩個男友交往，她不愛他們，只是為了撫慰自己受傷的心靈。而撫慰的方式，竟然是在性關(guān)系中扮演受虐的一方。她感覺自己是一個怪女人，沒有人喜歡她，連最懂她的康奈爾也丟棄了她。她只有在性虐過程中、在男女的等級性主仆關(guān)系中得到一種被接納的感覺。作者在書中如此描述：“這些情感讓她生出一種強烈的渴望，渴望受人支配，希望自己在某種程度上是破碎的。”在性虐過程中，當男友嘲笑她一文不值時，“她便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內(nèi)心空無一物，需要外力強力填補，倒不是她享受這種感覺，但某種程度上它能讓她得到解脫”。

這種隱匿的性別權(quán)力等級秩序，從小根植于瑪麗安的家庭之中，父親家暴母親，哥哥毆打妹妹，這種本來非?；蔚谋┝﹃P(guān)系，馴服了瑪麗安的性別價值觀，她以為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是normal的一部分。只有在受虐的性關(guān)系之中，男性彰顯暴力的權(quán)威者，女性扮演被征服的弱者，她才能夠被normal接納，獲得某種虛假的安全感。而她與康奈爾親密的時候，他平等地、溫柔地對待她，反而讓她感到不安全，怕失去他。因為被normal隱秘馴服的她，內(nèi)心真的覺得“自己是個壞人，一個墮落的、錯誤的人”。她越是陷入性虐的陷阱，而且在校園被流言視為一個怪物，就越是恐懼被康奈爾所不齒，當愛欲達到巔峰之時，她本能地懇求康奈爾也像前男友那樣打她、性虐她，唯有如此，她才找得到自己在男女權(quán)力世界中的安全位置。她的內(nèi)心早被normal內(nèi)化了。

那么，康奈爾是正常人嗎？其實他與瑪麗安一樣，同樣有順從與叛逆的兩面，只是表現(xiàn)形式倒過來而已。他臣服normal，那只是表層，其內(nèi)心也跳動著一顆叛逆之心。他的兩任女友蕾切爾和海倫，都是正常的女生，康奈爾與她們相處的時候，覺得自己充滿了世俗的快樂，然而，與瑪麗安在一起，就感覺迥然不同。書中有一段心理比較：“他和海倫最合拍的部分是他最好的部分：忠誠，總體上實用的人生觀，希望被視為好人的愿望。和海倫在一起時，他不會產(chǎn)生讓他羞恥的念頭，不會在做愛時說奇怪的話，不會一直感覺自己居無定所，在哪里都無法獲得歸屬感?，旣惏灿幸环N野性，能讓他暫時覺得自己和她一樣，他們在精神上都遭遇過難以名狀的創(chuàng)傷，永遠無法融入世界?！?/p>

康奈爾的內(nèi)心創(chuàng)傷，一個來自底層階層的自卑，另一個源自小鎮(zhèn)青年進入都市生活的惶惑，即使來到都柏林幾年，依然無法融入充滿都市布爾喬亞氣息的同學圈子。中學好友羅布的死亡，讓他突然精神崩潰，一個他非常留戀的小鎮(zhèn)生活隨之塌方，而能夠拯救他的，不是布爾喬亞的正常女子海倫，而是如今他與小鎮(zhèn)世界唯一的精神紐帶瑪麗安。在悼念羅布的教堂儀式上，他在海倫面前，在眾目睽睽之下久久地擁抱瑪麗安，不舍得與她分開，讓海倫明白，康納爾終究不是屬于自己，而是瑪麗安的。

康奈爾對normal的順從，固然守護了既存的秩序，而瑪麗安對normal賭氣式的反抗，又何嘗不是固化了normal本身，成為一種反normal的normal？正常與不正常，都是被習俗所人為建構(gòu)的，在一方反抗的時候，殊不知已經(jīng)落入了另一方的棋局。無論在康奈爾與瑪麗安的親密關(guān)系，還是他們與其他情人的相處之中，到處都鑲嵌了normal的巨大陰影，揮之不去。即便如最叛逆的瑪麗安，依然無法想象一種自我解放的可能性，一種在觀念上終極突破normal的自我認同。

如果說，在超克normal上瑪麗安與康奈爾缺乏自信心的話，那么，在他倆的親密關(guān)系之中，則展示了千禧一代獨特的愛欲世界。書中如此描述他倆的知心與默契：“他覺得自己與瑪麗安像花樣滑冰選手，即興地討論，如此熟練而完美地同步，他們自己都感到驚訝。她優(yōu)雅地將自己拋到空中，盡管他不知道要怎么做，卻每次都能將她接住。”聊天、做愛，是那樣地靈肉相融，只有與他（她）在一起，才會感到存在的是一個真正的自己。即便一度分手，有各自的性伴侶，依然彼此牽念，刻骨銘心。不管處于什么關(guān)系，都不希望失去對方。是的，靈魂的伴侶，只有一個，獨一無二，無可替代，那是神奇的造化，也是天賜之緣分。

親密關(guān)系的第一要素，是互相欣賞?，旣惏才c康奈爾，處于各自的自卑心境，但在最愛的人那里，經(jīng)常收獲最珍貴的贊美。倆人都真誠地認為對方比自己更優(yōu)秀，有一種出自內(nèi)心的由衷欣賞?，旣惏矊ψ约旱娜菝才c身材缺乏自信，自感比不上別的追求他的女生?？的螤栆辉賹λf：你真漂亮，你是最美的。劇中有一個場景非常暖心，康奈爾的小說被刊物錄用了，朋友們打開紅酒，向他祝賀，在熱烈的氣氛中，瑪麗安躲在墻角，悄悄為他高興，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沒有人知道，是她造就了他，是她最早發(fā)現(xiàn)了他獨特的文學天分，鼓勵他報考圣三一大學英語文學系。這對深愛的戀人互相拯救，深刻地改變了對方。他讓她感到自己被愛、被尊重；而她，則激勵了一個文學鳳凰男的自信。“這些年來，他們就像一盆土中的兩株植物，環(huán)繞彼此成長，為了騰出空間而長得歪歪扭扭，形成某種難以令人置信的姿態(tài)，但最終她幫助了他，她讓一種新的人生成為可能，她可以永遠為此而欣慰。”而在人群之中，他想的也只有她，不斷尋找著她，投去深情的目光。是的，他們像一對雛鳥，經(jīng)歷了風風雨雨，參與了彼此的成長。

親密關(guān)系與一般朋友關(guān)系不同，除了身體的擁有或曖昧，更重要的是向?qū)Ψ匠ㄩ_內(nèi)心的柔弱和幽暗。而瑪麗安與康奈爾，都深深鑲嵌到對方的心靈之中，自己最隱秘的家庭不幸、情欲不堪和深層焦慮都會向?qū)Ψ絻A述，如同面對的只是另一個自我。真正的知己，所共享的不僅是身體與心情的快感，更重要的是自身的軟弱、不堪和痛苦，那是從來不向任何人打開的心靈密箱，也是情感世界中最脆弱、溫柔的芳草地。瑪麗安和康奈爾之間的心理依賴是如此之深，哪怕痛苦地分手以后，依然無法割舍對方。他不斷地給她發(fā)短信，即使她從來不回。他被搶劫以后，第一個反應就是找她求助。看著他滿臉鮮血，她突然被喚起母性的沖動，很想為他沖個澡。瑪麗安承認，她對其他的情人都動不了心，只有與康奈爾在一起，才有沉醉感，“和其他人不是這樣的”。因為無法融入都市生活，康奈爾陷入巨大的焦慮之中，與在瑞典訪學的瑪麗安通Skype。夜深了，他依然無法入睡，她溫柔地對他說：“你把我端到床上吧。”在瑪麗安的視頻陪伴之下，他睡著了。她做著作業(yè)，不時看他一眼，臉上呈現(xiàn)出圣母般的溫柔，這是全劇中最動人的一幕，親密關(guān)系中的互相欣賞，只是同歡樂而已；而互相安慰，則是更高層次的共患難。同歡易，共患難，沒有感情的鋪墊，擔不起這份責任。真正的愛，其實只是分享彼此的脆弱罷了。

瑪麗安與康奈爾歷經(jīng)感情的波瀾起伏，最后終于抵達幸福的終點，然而，書尾的那第三次分手，讓很多讀者和觀眾迷惑不解?？的螤柺盏搅思~約的創(chuàng)意寫作碩士班的錄取通知，他試探著希望瑪麗安陪伴他一起去，她卻拒絕了。為什么她不愿與最心愛的人同行？為什么他在申請之時，不敢告訴她，征求她的看法？

在《正常人》之中，薩莉·魯尼嘗試了一種新的寫作方式，人物的對話，沒有大段的表白敘述，都是簡潔的短句，而且語焉不詳，有多重的解讀空間。千禧一代成長于社交媒體時代，社交媒體的語言多是短句，節(jié)奏快，頻率高，富有無限聯(lián)想的可能?，旣惏才c康奈爾的交流，無論是通信，還是面對面，亦是如此風格，之前發(fā)生的種種令人扼腕的誤會，除了性格上的自卑因素，也與千禧一代曖昧的交往語言有關(guān)。

親密關(guān)系與朋友關(guān)系的另一個差別，是內(nèi)在地具有不安全感：恐懼失去對方，恐懼感情隨歲月而流失，恐懼有新的第三者出現(xiàn)。男女人格的平等是何等地脆弱、多變，給人以強烈的不安全感；而等級性的權(quán)力關(guān)系卻是穩(wěn)定的、堅固的，社會習俗的normal令人心安理得，理當如此。親密關(guān)系因為不戴面具，赤裸裸展示出人性中最脆弱的一面，也是最不穩(wěn)定的。

康奈爾之所以沒有事先告訴瑪麗安申請去紐約，一部分原因自然因為自卑，怕申請失敗，怕失去剛剛得到的她。更重要的因素，乃是千禧一代人對獨立的根深蒂固的渴望。盡管兩個人如此相愛，愛得難舍難分，但與老一代人不一樣，他們依然不愿放棄個人的獨立，不愿看到兩個獨立的自我完全重合在一起，沒有空隙，毫無保留，比起愛情，自由的價值更高。愛情從來就不是他們生活的全部，盡管他倆之間的感情不會消失，無法忘懷共同成長的美好記憶，但是他們依然想保持獨一份的自我，而不被愛情全然吞噬。

小鎮(zhèn)青年康奈爾有都市恐懼癥，害怕陌生的紐約，他希望有瑪麗安的陪伴。這次話說得很明白：我一個人很痛苦，會想念你。同樣深愛他的瑪麗安笑著搖搖頭，回答說：你去吧，我會留下，一切OK,你會慢慢習慣，會變好的。一臉失望的他承諾說：一年以后我會來找你。但她不要他的承諾，寧愿給他選擇的自由。

是瑪麗安不愿與康奈爾繼續(xù)攜手前行嗎？不，她相信他說的：你知道我愛你，我再也不會像這樣愛第二個人。然而，她的內(nèi)心很明白，到了紐約這樣一個魔幻的大都市，這個男人會變，或許再也不回來了，或許回來以后，會變成另一個人。“他們現(xiàn)在擁有的將一去不復返。然而對她而言，孤獨的痛苦遠比不上她曾經(jīng)的痛苦，那種覺得自己一文不值的痛苦。他將美德贈給了她，現(xiàn)在它是她的東西了?！?/p>

瑪麗安成熟了。她不接受康奈爾的承諾，寧愿給他自由。對自己而言，沒有期待，也就沒有失望。她喜歡將結(jié)果想得最壞，萬一沒有兌現(xiàn)，反而會獲得意外的喜悅。對于千禧一代來說，沉湎于過去沒有意義，想象將來也未免虛妄，唯一可靠的，只是當下。當下的瑪麗安，已經(jīng)被康奈爾的愛所改變，她獲得了自信，即便未來依然孤獨，但孤獨的痛苦，依然抵不上她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的自卑之痛。

小說的結(jié)尾，表面看來是一個光明的尾巴，細細品味，卻有一種淡淡的悲傷，更像是一次永恒的告別。千禧一代是虛無主義的一代人，不再相信任何確定不移的價值，包括愛情的神魅。人生來是孤獨的，瑪麗安說：我習慣了，我整個人生都是孤獨的。這是一種形而上意義上的孤獨，它是對宇宙和自我本質(zhì)的理解?！栋倌旯陋殹分旭R爾克斯說：“過去都是虛假的，回憶沒有歸路，春天總是一去不返，最瘋狂執(zhí)著的愛情也終究是過眼云煙?！敝匦芦@得康奈爾之愛的瑪麗安，雖然不如馬爾克斯那般絕望，但她同樣相信，一個人的孤獨，內(nèi)植于人的本性，與宇宙的虛無相通，最終是不可克服、不可超越的。哪怕得到了至愛，他改變了你，但一個人的生命，終究要靠自己來支撐，而非流變中的愛情。

近一個世紀以來，現(xiàn)代人的愛情觀經(jīng)歷了三個不同的類型，分別以《魂斷藍橋》《廊橋遺夢》和《正常人》為典型文本。《魂斷藍橋》是古典式的，愛情橋梁的另一頭，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美滿婚姻?！独葮蜻z夢》是現(xiàn)代式的，愛情與婚姻截然斷裂，只有在與婚姻無關(guān)的傾情投入之中、在逝去的美好記憶之中，才會有純粹的愛之倩影。而《正常人》，展示的是新一代千禧人對愛的理解，即便全身心去愛，依然為自己和對方保留自由的空間。

瑪麗安與康奈爾雖然愛得死去活來，但終究明白，人的本性是孤獨的，哪怕愛的救贖重新塑造了彼此，相愛之人再靈肉相融，依然是獨立的個人，在終極意義上無法合二為一。尋找另一半固然不錯，但希望組合成一個完美無缺的圓，純屬幻想。裂痕是永恒的，每個人逃脫不了孤獨的宿命。時代是不確定的，空間也魔幻無常，一切都在流變之中，不再相信永恒，放棄追求確定，唯獨可信的，是自我的意志，是承受孤獨的自救。瑪麗安與康奈爾的摯愛所成就的，不是彼此依賴的兩個一半，而是完整的、成熟的個體，一個即使沒有了愛遮風擋雨，依然能夠獨立擔當無常宿命的自我。